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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耸在探微间

        ——记医学遗传学家李璞教授

任永恒

 

第五章   向北方

    一、定位此生

    妹妹李淑芬被录取到大连医学院,并且已经报到了,在中国的东北李璞有了一份牵挂。
    7月10日,清华园里成立了一个带有革命性质的学习班,即“华北各大学毕业生暑期学习团”,李璞毅然报名参加。在参加的大学生中,清华大学的生物系、数学系、物理系和辅仁大学生物系分为一组,由清华大学物理系的一个姓杨的研究生任组长,全组十余人。在学习班上,李璞第一次接触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毛泽东和刘少奇等革命领袖的著作。大多的时间没有人讲解,每天以自学为主。领导毕业生学习的革命干部,给学员的印象极好,他们对学员们非常尊重,态度和气,与国民党官员完全两样,这使班上的大学生们对共产党充满信心。虽然在学习中说不清结束之后干什么,可那种生活是新鲜的。班里人们都意识到,他们将要走进一个新的社会形态,一个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新生活,将要成为一个非常年轻的,崭新的共和国的建设者。
    这一个月的学习生活同样是愉快的,课程没有压力,接触的东西是崭新的,当然,李璞还是忘不了打篮球。
    8月10日学习班结业,上级领导在会上讲述了获得解放的东北地区,硝烟刚刚消散,百废待兴,各条战线的建设都需要人才,其中包括生物学方面的人才,学习团号召同学们到东北解放区去工作。在这以前,李璞是没有去过东北的,可知道一到冬天那里很冷。寒冷对一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来说是不可怕的。况且,有个早年毕业的清华校友薛榕来母校说,共产党已经在沈阳成立了中国医科大学,极缺老师,鼓励师弟们从此参加革命。这让李璞心动了,他相信这位叫薛榕师兄的话,因为他在中国医科大学担任教务长。可更让他心动的是大连属于东北,小妹在大连上学,若有机会还可以看望并照顾她一些。
    李璞决定去东北了。

    二、由雨到雪的旅途

    李璞报名参加的是东北干部队,队中同班同学只有一个女生陈兰生。
    真的要离开清华园,离开北平了,李璞的心中多少有一些茫然,毕竟在这里生活快十年了,这里有那么多熟悉的景致和朋友,东北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没有底。正逢夏季,该收拾的东西不多,学理科的该带的书也就那么几本。那时,父亲还在南京同大哥一起生活,需要告别的就没有什么人了。
    1949年8月16日李璞离开清华园,送东北干部队的专列就停在清华园东站。记得列车是在下午开动的,途经宣武门、前门、东直门然后出城驶向东北。当时的火车线以支援前线、支援解放战争为主,向南驶的多,重要的列车多。所以,李璞他们东北干部队的专列总是走走停停,给其他的列车让路。直到第二天的早上,这列火车才出山海关。
    按说八月的下旬正是数伏的时候,河北大地热浪滚滚,而一出山海关,顿有习习的凉风迎面吹来。仅隔着一个长城,而季节差有半个月,河北的田野已经泛黄,长城外的庄稼则还是绿油油的。在辽西的土地上,战火留下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残桓断壁,成片的弹坑,铁路沿线还有完好的碉堡。
    可和平的气氛是写在人们的脸上的。车到兴城时,目光所视,见人们都热火朝天的忙碌着。当地的学联组织,还派人送来一筐筐伏天下来的小梨,算是慰问来东北参加革命的大学生们。通常他们是不下车的,到吃饭的时候,总会选择一个车站,由地方的同志送饭上来。路过锦州附近的大凌河时,过火车的大铁桥被洪水冲断了。李璞他们都从列车上下来,各自提着自己的箱子,从已搭好的浮桥上走过去,对岸又有火车等着他们。这样,直到傍晚才开进沈阳车站。
    这是不是终点呢?
    共产党创办的中国医科大学就设在沈阳,如果留在沈阳工作李璞是满意的,一是这是一所相对正规的大学里,二是沈阳离大连比较近,同妹妹能常见面。
    车停之后,东北干部队的大学生们陆续下车在站前广场上排起队来。入夜的沈阳冷风渐起,站得久了身上有了一点凉意。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有卡车来把他们拉到沈阳北陵实验中学的教室里住了下来。接着就是等待分配,那时分配不是念名单,而是分别谈话,没找谈的就等着。在这期间,李璞同以前相熟的同学,结伴在沈阳市区闲逛,或找地方打篮球。住的地方离北陵公园很近,他们没事时就到公园里去转。
    一个多月以后的一天,李璞和陈兰生被东北人民政府的董纯才同志找去谈话,准备分配他们去做中学物理或化学老师,这令他们非常失望。在决定来东北的时候,中国医科大学的教务长薛榕曾在清华大学讲过,该校非常缺象李璞这样的教学人才,如今却要去做中学教师,这至少在思想上缺少必要的准备。于是,他们几个向领导提出要去中国医科大学生理系工作,而领导居然也同意了。
    第二天,就有车把李璞和陈兰生送到了中国医科大学。在这所大学里竟然看到了崔君戒、谢启文等曾经是清华大学生物系的同学,他们是早一些时间参加革命后,转到这里学习的。分配工作时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王一介的老师,清华大学的校友薛榕在外出差。王一介当时就决定,把李璞、陈兰生和一个叫马长俊的浙江大学生物系毕业生一起分配到兴山(即现在的黑龙江省鹤岗市)预科学院生物系。那时办事还是讲效率的,分配命令一下,就得马上走,学校为他们三人开了介绍信,准备了车票和旅费。也就一宿多一点,列车便抵达哈尔滨。
    自八月下旬离开北平,或走或停的已经近一个月了,九月下旬的哈尔滨已经进入了初冬。大雪铺满了街道,走在街上的人们都抄着手,缩着脖子,一到晚上,有水的地方开始结冰。李璞他们只好把能套上的衣服都套上,出门虽然冷些,但他们几个仍趁换车时,在大街逛了一整天。哈尔滨在他们的眼中是新奇的,教堂,各种风格的西方建筑,街上穿着毛朝外大衣的外国妇女。最方便的食物是面包、红肠和啤酒……
    李璞他们旅途的下一站是佳木斯,那里又比哈尔滨冷一些。他们到了佳木斯已经是下午,去兴山的车是晚上。他们先找了个地方吃点东西,没有再出去逛,就呆在车站里等车了,傍晚登上了去往兴山的火车。
    到达兴山时是半夜,一出站口,一阵寒风刮来,那时还没有单位接站一说,都是自己去报到。正不知往哪走时,身边走过一名军人,上前一打听,真是巧了,他正是中国医科大学的,于是跟着他顺利到了学校,要不他们三个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三、落脚兴山

    半夜到校是无法报到的,好在学校里有个接待站,虽然没床但屋子里不冷,他们三个在长凳上或桌子上和衣睡到天明,等到有人上班了,他们直奔院长室去报到。
    第二天正巧是中秋节,学院专门为他们组织了欢迎会,院长石方,教务科长李代、王明勋和王协理员都出席了欢迎会。在欢迎会和中秋节的晚餐上,李璞发现,这个学校的师生关系是不同于清华和北大的,他们是一种新型的,很特殊的师生关系。不存在师长尊严,老师非常关心学生,象兄弟,象同志。一周以后,随着教学生活的逐渐深入,李璞对学校里融洽的师生友情体会更深了。教师在课后,经常到学生的宿舍去解答疑难问题,问寒问暖和促膝谈心。而学生则在星期日或其他业余时间,到教师住处来帮助老师洗衣服,拆被子。
    当时的生物系主任叫王惠孚,是北师大的毕业生。除他以外,就都是一些非常年轻的小老师了。他们大多数还是学生,只是在极缺教师的时候,在学生队中选些文化稍高一些,有点基础的学生,经过短期培训,就上岗上课了,他们是边教边学。可李璞他们一来。就完全不是那样了,学校马上安排,既要给学生上课,又要给现任的老师上课。
    有趣的是这个学院里有个高干班,班内学员都是在野战部队调来的中高级指挥员。上级把他们集中到这里,教他们一些医学知识,然后派到新解放的城市去担任医疗系统的领导干部。这些学员大多是炮火中冲出来的,他们不怕死,不怕苦,可就是文化程度太低了,加之年龄偏大,都过了当学生的年纪,学起来别提有多费劲了。在熟悉学校情况准备开课教学的时候,李璞到这个班上听课,这些干部都带着警卫员,有的级别高的还带两个。首长在屋里上课,警卫员们没事就在窗户外扒着看热闹。屋里的首长还听得云里雾里的,而窗外的小警卫员们却听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有时上课时就有窗里窗外的吵吵嚷嚷的讨论问题。李璞他们来上课就更难了,他们不会用土办法,按正规方法的讲课,学员们根本就听不懂。在清华大学时,老师们都用英语讲课,日子久了,有些专用辞汇,用英语好说,可在汉语中就不好找到与之对应的词。在课堂上,英语单词总是不自觉的溜达出来,令学员们目瞪口呆。李璞只好在每次上课时,都弄本英汉辞典,一是提醒自己别说英文,二是找不到合适的汉语辞汇时,翻一翻辞典。这些高级干部带领千军万马毫不费力,可让他们认识几个字或几个字母那可是真难。学不会时就发脾气,还常常吵吵要回老部队带兵打仗去,有时甚至让警卫员替学。但他们有个优点,就是听命令,不敢私自离校,是上级下命令让他们学的,他们必须服从。
    学校此前还开办了各种培养医生的短训班,专为战时前线医治伤员准备的。他们学习的时间不确定,一旦前线需要,马上就走,战事不是很紧时就在学校学习。学的专业也不像今天的医生分科,有内科、外科、骨科什么的,而是按人体的部位划分,治胳膊的不会治头,治外伤的不管内伤。大多数的班以医治外伤为主。这是战争的需要,一个医生要学全了就太费时间,而前线是不能等的。后来就是抗美援朝,也是使用这样方法培养战地医生。有的学生刚才还在一起打篮球呢,哨一响,打起背包上了大卡车,以后再见面的几乎没有。
    学校对李璞他们这些正规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还是重视的,单独分给他和马长俊一套日本人住过的住宅,非常舒适。记得当时生物系有刘振中、宋今丹、王芸庆、刘思诚、载显声、李绍华、梁萍、田瑞符、周玉琳等年轻老师,此外还有两位技术员是王德林、常文英,校中还有一位日籍留用人员叫万代源司。这个人虽然也在生物系担任教授,可是学拓殖学的,基本不懂生物学。拓殖学就是有关开拓和管理殖民地的学问,极具侵略他国的意味。
    在兴山中国医科大学预科学院工作是实行供给制的。分配来的正规学院的大学毕业生,定为连级干部,但享受营级待遇标准,其主要待遇标志是吃中灶,细粮,顿顿有肉。平时的日用品都是按月发放的,如肥皂、牙膏、手巾等,理发、洗澡全部免费。除此以外,每月还发一部分的津贴费,是当地的工资券。这种券只能在兴山地区流通,每一张工资券折合多少东北币,由当月报纸公布。每月虽然发放的不多,可做为一个单身汉来是说也是花不完的。因为生活中的所有用品都由公家发,食堂的伙食也不错。那时的商店里没有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如布匹只有红、白、黑三种颜色。工资券又没有储存的价值,于是,李璞就常与熟人相约,找个小饭馆,换换口味。可饭馆里的菜品种类也不多,李璞常吃的也就是樱桃肉、熘肉段。若有同事有困难需要,李璞就无偿送一些去。供给制对李璞来说是很省心的。
    当时的兴山还不是一个有着规范的城市生活的城市 , 那么,李璞他们的主要生活内容就仅限于学校范围了。回忆起这段日子,李璞是没有什么遗憾的,虽然这里的条件无法同清华园比,走出校门,兴山更不能有北平的繁华。可令李璞感觉不同的是,那时自己是学生,现在是老师了,有人尊敬,向人传授知识。自己的生活也还不错,住的是两人一套的大房子,吃的也比在上学的时候强,课余时间仍可以打篮球。虽然打球伙伴的水平比在上学的时候的篮球队员差得多,可过瘾的程度是一样的。有时是整天的打,别的队员在场上跑一会儿就下场休息,而李璞是不知疲倦的,有篮球在,他就觉得生活很美好。
    
    四、身边的人们
    
    在兴山中国医科大学预科学院那段生活中,李璞平时接触最多的是一起分配来的浙江大学生物系毕业生马长俊,因为在一个宿舍。马长俊是个基督徒,床头放着一本《圣经》,每晚临睡时,总要祈祷:“主哇,我甚爱你……”有时还唱圣歌:“一百只羊有九十九只在主栏中安眠,唯有一只远离金门,迷走群山之间……”可有趣的是他并不十分珍惜《圣经》,每到唱圣歌有咳嗽吐痰时,总会撕下一页《圣经》擦嘴后扔掉。日子久了,他的那本厚厚《圣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册。一到晚上,他们就在一起闲聊,那时,马长俊正在一往情深的在追求一位女同事。每天他总是很晚才从办公室回来,但在睡前,总要向李璞叙说,追求的进展情况,释放一下在恋爱中那种或悲或喜的情绪。他还时常告诉李璞:“兴山这地方天寒地冻,最好是喝一点羊羔白酒,有驱寒暖胃的功效。”可一个冬天也没见他喝过,李璞也不知道羊羔白酒是怎么回事。
    学校中有个苏联籍的女教师给学生讲俄文,叫穆德列尼娜,为人热情,友好。她有一个女儿叫娜达莎,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棕色的眼睛,金黄的头发,瓷娃娃一样。可能校园里同龄的孩子较少,她就喜欢同成人玩耍。而最常去的地方是李璞的宿舍,因为他的屋里有个玩具娃娃。娜达莎很有礼貌,每次都敲敲门才进去,玩的时候也不打扰大人,抱着娃娃玩得兴高采烈。后来,李璞把这个娃娃送给了她,孩子那双高兴的眼睛放出宝石一样的光芒。为这事,在那年过春节的时候,穆德列尼娜特意把李璞请到她家,那顿饭吃的居然是饺子。那时他才知道,俄罗斯人也吃饺子。不过,她们弄的饺子同我们的不一样,是圆圆的,不大,有些象中国的“猫耳朵”。
    日本人万代源司是名战俘留用人员,因当时专业人才确时太少,便聘他为生物系教授,其实他曾学过一些拓殖学,对生物教学基本是外行,所以李璞他们与他交往不多。半年以后,他同李璞他们一同调往哈尔滨医科大学后就出事了。万代源司在骨子里是反共的,在写学术论文时就出现过“赤匪”字样,后经调查,他早年曾杀害过抗日军人,解放后还组织过日本留用人员闹事,不久在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中被枪决了。
    女同学陈兰生不但是李璞在清华大学的同班同学,她的父亲陈桢教授还是生物系的系主任。应当说在兴山,这个远离家乡的北方,他们两个是最亲的。可那时的学校风气使他们并没有太多的交往,只是有时在晚饭后有空闲时,到李璞的住处,坐一会儿,谈谈往事,时常打打扑克。那时,生活的状况还好,相互照顾的时候并不多。两个人走的更近是一件事发生以后。
    有一次,学校让李璞到北京出差,去采购一些教学用的化学药品,同行的还有教务科的王明勋科长和一个姓苏的化学老师。路过沈阳时,到了中国医大的总校,在那里他们得到一套退伍军人穿的黑色的棉制服,他们穿着这身黑棉制服就奔了北京。现在还记得到京后落脚的地方是广宁伯街的一家旅馆里,巧在住的地方离李璞的家手帕胡同很近。那时,只有大姐和三嫂两家住在老宅中。李璞回家时,大人都没在家,只有几个刚放学回来的孩子。李璞因为还有别的事,便没有再等。到了晚上外甥李光哲来到旅馆来找李璞,让他回家,说大姐在家呢。多年不见的大姐明显比以前老多了,交谈中知道家里生活非常困难,两个小孩子上学,大女儿李璟自顾不暇。为生活所迫,大姐只好到一个医生的家里去做保姆,用那微薄的收入,供家里度日。看到这种情况,李璞的心情非常难过,走出家门,没有回旅馆,想了想就去了在清华大学时的导师陈桢教授家里,也就是陈兰生的家,向老师借了一点钱。又回到大姐家,把借来的钱交到大姐的手上,告诉大姐让孩子好好读书要紧,在家督促孩子学习,不要出去做保姆了,以后他会想办法照顾她们。后来,李璞在每个月总是想办法寄回一些钱去,大姐家的日子有了一点好转。
    李璞回到兴山后,找到陈兰生把去她家借钱的事说了,陈兰生也为之感动,称赞李璞做得对,他认为一个对自己家人关心负责的人,才是个可以信赖的好人。李璞也被陈兰生的善良、正直深深吸引。从此两个人走的更近了,直到成为夫妻。
    兴山的日子是平静的,虽然学校的情形远不象一所正规的大学,可没有饥饿,远离战争,学校领导和同事间是那么平等,友爱,相互尊敬,同学们也如兄弟一般,这是李璞感到最愉快的。有这些在,寒冷的冬天也不那么难过,把运动场上的雪铲开,零下四十度还能打篮球呢。只是那时的李璞还没有去想研究点什么,或建立一个学术领域去探索。平时除了担任一些教学以外,就是打篮球了。
    聪明,学问功底深厚,极具才华,酷爱体育但有些不思进取是在兴山中国医大预科学院生物系时的李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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